一次1980年代的单车远行

注意:本故事基本上是虚构的

1980年代,T从上海戏剧学院“美术系”本科毕业,学习时期完了,无缝衔接地转入工作模式,被分配到沪上的“青年话剧团”,专业对口,做舞台美术师。

剧团名字里有“青年”二字,管理模式却不新鲜,讲究论资排辈。“资深师傅”人多势众(他们比T大两到五岁),新鲜人的手足与脑子便遭束缚,发挥的空间逼仄难见。坐到冷板凳上,偶尔打打下手的日子,在T的身边与眼前蔓延……

不管是岁月静好的状态,还是呆呆待着的姿势,T都觉得不适、感到不爽,而其按捺也终归有个界限。到了次年夏至,T已忍无可忍,无法卖萌下去,不甘在沉默中如和尚一般变大、变老,可又着实遇不到能够施展拳脚的剧组,就决心走条异路试试。

当时,T放出话来,使团里的领导听见他的宣誓:“我要展开一次自我寻求的冒险!要骑自行车,去往祖国的西北!到黄河文明的源流深处!去孤身考察一翻!”于此同时,T在心中默念:纵然是“自我放逐”,也无妨!比不得志强!

实际上,T对“远方”早已心向往之。恐怕对任何时代的年轻人来讲,“远方”都是引诱;是不定时的炸弹——能够炸掉脚跟前的现实。“诗”却未必是。“诗”只向部分人释放魅惑,对其他人来讲,则全无意思——或只是真实世界的冗余。

具体来讲:T虽身处“文艺系统”,但完全不爱诗歌,弄不懂为什么许多女同胞会因几句分开写出的句子,就面露红潮;无法明了何以文字和图片一样,竟有使人追索、让人浮想的力道。毫无疑问,T是绝对的“视觉动物”,具备做设计师和画家的局限和天赋——会力图把一切想说的,都变成周到的图形和图像,而非浑浊的文字和语言……

对于这样的青年,做出比说出更地道,看见比听到更切实。

T真想看见广大的世界哟!诚然,在上海滩上,他能见证“田螺壳里的道场”(沪谚,指促狭空间中的丰富事态),但他已经中了祖国的毒素,也被男性的基因所牵拽——就先入为主的认为:非要到了黄河以北,才会看见豪情万状、目击万千气象,才会与中华正统融合为一……而对于一个不得志的男人来说,把情感不断拉拔,使眼光狠狠抬升,让脚程领着灵魂,才是自我救赎之路!相反,在文艺里静止、在缠绵中溶解、在霓虹下衰变、甚至在舞台的黑光中发霉,都是值得后悔的事!

说来有点意思,T的母校,那间以柔媚可人闻名的上海戏剧学院在当年那会儿,也曾暗涌着对豪壮和古意的尊崇!有个叫余秋雨的壮年教师,会在那个阶段被破格提拔为教授,升至副校长的尊位,并最终荣任院长,而这位南方校长将要带着愧疚一般的心态,在公务之余考察祖国的几处山水,并处处抒情、仿效豪放。到了80年代尾声,这位研究悲剧的学者将撰写散文集《文化苦旅》。它会影响许多涉世未深的学子,会把更远的图景压缩到“雄鸡地图”的地界内,并将向外探索的目光掰成向后仰望……但请放心,当T预备出行时,那样浓浊的、未经检讨的抒情文本还未印出来呢,而T这个人——前面已经说过——不喜欢文字,但喜欢眼见为实!

今时今日,“青年剧团”断然不会随随便便让其员工去搞“自驾游”。可在彼时,社会上运转着谋求变化的,混沌的能量(算不算是“正能量”呢?),青年的冒险很容易取得中年人和老年人的支持——往往缺乏明确的理由。(过来人全部蹉跎掉了好时光,无论于公、于私、于基因,都愿在年轻人身上看见实实在在的欢乐和向往吧?)所以在当时,团里的顶层领导相当快速地做出于今看来不可思议的批示:完全支持!让T立即去旅游吧!

距今近三十多年前的过去,毕竟是个思维活跃,风气灵巧的时期,也是一个更加混沌的,具有“多向度的激情”的阶段。

单位为T开出“介绍信”(这文书类似“护照”,在跨省旅行时若无其傍身,T将被视作“盲流”,会有被公安盘问,甚至押回原籍的风险,并将很难找到正规的住宿点——所谓“迁徙自由”,并非你我的权力,于今依然),也准予停薪留职待遇;甚至,一位副团长亲自为T主持了“官方践行仪式”。

副团长牵着T的手,勉励道:“侬要将沿途见闻写成日记!长一点没有关系的。回转以后么,给同事们传阅呀!!要把亲身感受祖国大好山河后的那种壮怀激越写出来、带回来——带给全团上下呀!!!晓得了吗?路上么要当心呀哟,慢慢骑,慢慢骑呀。”

到了那年秋季,副团长会感到失意,因为当时的嘱托未被兑现。T所上交的日记将是薄薄一册,里面的语句凌乱跳跃,几乎全部欠缺章法,很多地方甚至不知所云,近乎呓语,而断裂的字句内,会绽露负面的断言,甚为鲜明扎眼,至于豪壮雄浑的字眼,竟遍寻不着。日记中,T搭配了许多素描图样,但都只是简笔,是为作画者本人而画,属备忘性质,没有艺术性,许多线条还显得虚化含糊、仿佛在试图吞没和刻意掩去什么——或者不忍把很多真相保存进记忆?总而言之,T的日志无法示众……

在那个万象衰颓的季节里,年华老去的副团长会扣拢T的日记,进而意识到:“那位驱车飞驰了一遭的青年,似乎白白耗去了单位的盼望了。他倒是更像一个独立的个体,竟不像是‘由单位培育的一份’。那么,这样有魄力和行动力的、倾向于独立、不想唯命是从的青年,未来如何耐受得住社会的碾压呢?”

思虑到此,副团长的心灵将暂时翻转,底色露出,内含悲凉。他在戏剧世界中所求取的,那多种远离现实的慰藉,则将短暂地退场……

但,副团长不会放任自己沉湎下去,他又将迅疾地整理心思、熨平愁绪,会再次确认已然衰朽的身心,并默默祈祷,盼望1990年代会比1980年代更为开放与豁达;会更尊重个人;会让每个人都能施展出天赋,而不惧压力;人们会从真正的悲剧和真正的喜剧中,获得透视生活的机会;可以靠着绝妙的文艺,来耐受和升华生命,而不必匍匐在地,去夹着尾巴上演蹩脚的生活戏剧……想到这里,副团长竟然笑了。

“中国人啊,都是戏子,以后不该再是了。”副团默默念叨着,心中忽然更加灿然,这位不再年轻的人,继续让愿望覆盖现实,如同少年一般,遥盼到了21世纪,即那个自己今生今世或许不会触及的年代、亦即T那一代成为社会中坚的时期,社会定会万象更新,各式各样的戏剧和完全不一的人生,终于,都会拥有位置去安置和展现自己……

好了。让我们放下副团长的哀愁和喜乐。你我皆知,本世纪早就开篇,社会运转如旧,或者甚至比1980年代时转得更为吃紧?无论如何,时至今日,副团长已经入土,他的一切思维活动,连带全部的真心实意,于今荡然无存。且让我们与之作别。也让T在那个信誓旦旦的夏天里,和他说声再见。

“好,谢谢副团长的关照,那我准备上路,到秋天再来团里报到,再见!”

别过单位领导后,T骑车,从新华路的团部出发,去往南市区的弄堂。(那地方位于豫园边上。在千禧年时,南市区被撤销,并入黄浦区。现在,该地区尚有蛮多联排贫民屋。)

一进弄堂,T就得显显身手,搞搞穿梭了。他需躲避提着马桶、端着痰盂、穿着睡衣、眯着睡眼、不知芳邻几许的大小阿姨们。也得回应老少“爷叔”的招呼。终于,在弄堂的深深处,T找出发小“小毛”。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道转出弄堂,去吃老酒。

小毛,是于今难见的上海男青年(血统里,更偏江苏)。他单纯的眼光深处,有时时往外射出的豪爽。当时的小毛心情激越,艳羡多过不舍地,举起一壶黄酒,大声讲道:“来呀,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了!”

小毛动情至此,T倒是大笑起来,并稳稳说道:“勿要瞎讲。这次目的地是敦煌。古老的洞窟。虽然老远老远,但还不到阳关那边。侬弄张地图看看,阳关的位置,更在西面。我这一趟,是不出阳关的!”

澄清了事实,纠正了小毛的地理知识后,T仍握住玻璃杯,将不温不冷的黄酒一口喝干,并继续讲:“我肯定不忘故人,会清清爽爽地归来,不在沙漠上面留下‘孽债’(沪上俗语,“私生子”的意思)。”

“留下么,不关我事。好好回来最最要紧。朋友都在这里,上海毕竟很灵,属于全国一流城市。黄浦江和黄河相比,一定完胜——不比谁长的话。你要是拎不清这个道理,钻进洞里研究古代壁画上的戏剧艺术,一月一月不出来,变成面壁的专家,虽然令人尊敬,却是对我不好了。如果那样,我是要追过来打你的!”小毛打趣。

T又笑哈哈起来,小毛继续发言:“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一路上多多拍摄,回来可以开办展览。没有也好,不用多个心眼,只要全部看在眼里,记录在心,胜过潦草一拍,还节约胶卷钞票。这几天,我睡在枕头上,脑子瞎动,想着我们国家怎么如此广大。你我住在上海,眼界到底是小是大?是窄是宽?这点搞不清爽,要用辨证的唯物主义检查检查。反正,我是没有魄力,单位也不如你的灵活。我只懂得发动机器,不晓得文艺的道理,否则也去漫游河山,学做徐霞客,一路上舞文弄墨,不断记录,笔记搞得像是《辞海》一样厚,把一切念头全部捕捉下来,如同捉住世界上的所有蝴蝶,如此逍遥洒脱,写出一部四不像的大书。你说,这样搞出来,弄不好可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是哇?”

朋友之道,在于和而不同,小毛和T,也不一样。小毛性喜讲话,并且在呆头呆脑之中,含着一颗诗心。T的明眸之下,却藏着许多空洞。小毛可以靠着酒水和言语来浇灌自己,T则必须依靠行动、必须顺应明确的事物和抓住切实的感觉。

谈笑之间,小毛拆开一个香烟壳子,摊成平面,让T在上边画出简单的地图。T用长得如温度计一般的圆珠笔,一笔一笔画下去。头一笔,何其铿锵和粗壮,而后一笔总比前一笔轻上一点。几笔下去,自己将要用车轮滚过的路径和旅行的边界已经浮现。小毛瞪眼细看,琢磨着比例尺的大小,此时T的心中陡然感到不爽,出现一股忧愁。

——直到那时候,T才晓得,自己真的要骑很远、很久了。

无论如何,话已撂下,事情若不干出、干完,就不是男人了。T便拧掉了不安,预备在翌日,正式启动目的地为甘肃敦煌的单人脚踏车之旅。

正式的出发日,天光明媚,热气尚浅。小毛又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木瓜虎骨酒”做礼物(曾经流行过一阵的保健酒,现在几乎绝种),笑说:“要是不慎摔坏筋骨,就连忙喝个半瓶,酒能活血、虎骨疗伤,木瓜给养,定会马上复苏。”小毛讲完,T不笑。小毛觉得说得恐怕太过不对路,就连忙再讲:“以前看见《内部消息》上讲,一批外国人说木瓜可以丰胸美容,另外一批,言辞凿凿,说美容之说是一派胡言,更说木瓜营养微弱得连西瓜都比不上,甚至比黄瓜还差。你看你看,还是咱么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懂得把木瓜和虎骨放在一起弄弄化学反应,产生良好的酒品!还懂得团结的艺术,不会彼此攻击……哎,总而言之,我也说不来话,反正遇到好事坏事,喝喝都好,难得糊涂吗。”

小毛还要陪T一程。两人就并肩骑行,上海的城区在当年尚且不大,可也得骑上一阵。骑到“西客站”那边(于今的“真如”那边),都会已经临界了。在车站外的人来人去里,两人的脚踏车难免一前一后起来,一个当口,小毛呵呵一笑,眼光调皮一晃,大叫一声:“兄弟我告辞了!不要出阳关!”此后竟然眼中含泪,同时调转了龙头。

T则不敢回望,一门心思地穿过在站外的人群,向那孤寂而广阔的地方、也向那古老的佛像所静坐着的方位,兀自驰驱下去了。

世上繁多热情,都易被时间和空间扭转,论为无聊、悔恨和自责。T,非圣贤,不信佛,更加不曾好好锻炼,又正是血气腾盛的年纪,且盘缠无多,所以这一路上,他究竟是兴高采烈时为多,还是懊恼不已时更久呢?

当然是后者。

一骑出上海市界,T就滋生悔意,觉得自己未免很戆,又担心不够倔强,甚至几度欲吐,主要不因劳累,而是由于真正的水土在眼前无边蔓延时所带出的单调之感。

那无尽的……那无边的……那不间断地向外逃逸的地平线,那几乎在冷笑着人类的野草、庄稼和土地……还有那些肢体动态与面孔表情均显僵硬,语言腔调都很含糊稚拙的路边人——他们亦让T感到一浪一浪的生疏和一层一层的隔膜,进而产生不熄的反胃之感。

T不禁要想:这些岁数莫测的农民,究竟是祖国的主人还是奴隶?为何见不出多少喜悦和活力?又为何要像是动物一般地,向我投来又撤去目力?

安徽、河南、陕西、甘肃……路有多长?有多燥!好在,途中驿点无数。

村村、镇镇、城城,T只需掏出“介绍信”来,当地文化局的干部或干事就会兴致勃勃地接待。如前所述,在1980年代,社会中涌动着变动的能量,政府工作者不会拒绝一位青年的冒险——哪怕它听起来有点荒唐。相反,他们甚至都想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刺激点和机会点。所以每到一处,接待者的做法均是一样:设宴,拿出土产让T辨认,酒水一旦下肚,就开启话匣,疑问句纷纷飘出,使得屋子变得浑浊和窒闷。

针对“骑行计划”,一定得问东问西才像话,也有人顺此思路延展疑惑,问到T此后的人生打算的和其生命的志向,不过更多的困惑,集中在另一种不实际的领域:大家纷纷真心实意地表示:很想探索一下“文化和艺术方面的事”——并非为学门道、搞业绩,而是为了自己的修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如今,文艺非但不是修养,简直是人生的负资产。别人说你“很文艺”,等于在直白地损你,即是说:你这人,又幼稚又无能又没逻辑,并且没啥幽默感。)

所谓戏剧、所谓美术,凡此种种,都让接待者发生好奇和向往。他们如小学生一样,把眼前的天之骄子认作可遇不可求的老师。太多人要跟T探究这样的题目:“你说一幅好画的标准是什么啊,是不是画得像?”(这题目,从当时,一路被讨论到现在。似乎俺国的文艺在1980年代蓬勃发展之后,迅速顶到了天花板,此后就只缩不进,总体水平螺旋式下降,至今依然。)

起先,T会感觉受宠,乐得说上一二,但他一方面本就不喜欢高谈阔论,二来对理论等等也乏善可陈——T更喜欢实务,再加之白天的骑行所造成的劳累……所以,很快地,T就决定:得躲开文化局的老少爷们才对。

此后,在极度的疲惫中,T的意识变得趋于纯粹。

每日,他的“工作”就是往前、往前、再往前,直到入夜之前,赶到一个“驿点”,找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躺下来。至于被褥之类,根本不构成焦虑——这是夏日的好处。而如何找到可以安卧的地方?

当时,民风尚且和善,一路上所遇见的家户,十之六七都可叩开借宿。而一旦如此做,难免又有许多人情上的进退,至少得忍住疲劳,努力辨听老乡们的土语吧?

T想出了招数:他切换了对口单位,避开“文化局”,而找“教育局”。一旦找到,就说自己正做着自修式的苦旅,要口饭吃,再要找间空着的教室,好去死死躺上一夜。暑期期间,空着的教室自然不少。教育局的公务员对照“介绍信”后,往往就会帮T开门,让他歇息。世界的秩序很是单调和僵硬,一旦跨越一个行政类别,从“文化”转入“教育”后,主人们都觉无话可说了……毕竟,中小学课业中没有“戏剧”这一项,“美术”也只是旁支,属于可有可无的、乌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既无刺激,也无机会。

脊背贴上教室里的并排桌面,T就不愿多虑了。事实上,要多虑也难。

T已把自己推入了没有道理的、本不必要的、难知何时是尽头的辛苦中。这自然是磨练,必将改变T。基本上,这段经验不是坏事。但经历这种磨练的方式,太过不符预期。

原来的豪情到哪里去了?对黄河、对敦煌的向往又到哪里去了?T的那段生命,在其内部空转。

一日日、一周周,T俨然成了机械一般的存在。他给自己上好发条,并驱动到天昏地暗。诚然,终点存在,但那作为“目的地”的领域——即那封存着诸佛与诸菩萨的沙漠洞窟——早就涣散掉了“目的性”。T真不晓得自己所图为何,也不知道充英雄后人生竟然如此孤单和不充实。

“然而所谓的人生,大概本来就难有什么设计得出的目的和意义吧?之前在单位坐冷板凳,如今在路上使劲蹬……这里面,有何分别?”——恍然之间的发觉,冲击了T的脑海,在其间造出一道堤坝,拦截了更为浪漫的涌流……在以后的漫漫岁月里,T的行动将同样强悍,性情会更为坚忍,但幻梦一般的豪情会变成务实的考虑,而任何的佛像,对他都将不再有诱惑力!

或许有些遗憾,学美术的T难以把感觉形诸于语言,更加不善于依靠语言去创造感觉了,所以T的经验和觉知几乎全部独存于己,不易同我们分享更多。至于所谓日记之类,他当然逼挤不出。沿途的“美术速写”呢?也因疲累过度而几乎作罢。

许多时候,T的空洞的心灵里,会冒出发小“小毛”的影像。T会想到他的话语和声音,希望那些不自觉的幽默能够环绕身边。如果让T选择:来段艳遇,或者遇见伙伴?T会忍不住——想要后者。

一段时间后,T将在黄河旁边遇到一位青年,或者说,这位青年将要等到T。此青年的出现,是这段行旅的亮点之一,足以在三十多年后好好谈论。至于看见莫高窟时的激越等等,是一瞬即过的虚幻而已。

三十年后,T已经忘掉了每一位佛的脸。

但记得住他的。那是一张既狂又呆的面孔。不过初见之时,倒是绝非那样。所谓真相,总需慢慢显影。

T在陕西遇见他。他在土墩上歪坐,挂下鼻涕,背心是蓝色或者绿色的,未被黄尘蒙上,胳膊不粗不细,既不如辛苦劳作的农人,也不似蹲守炕头的懒货。为了因应黄土高坡的风尘,也为了抵消漫漫时间的空振,他的脸,就如别人的一样,嵌进某个位置里,好像从来无需翻出来照见和确认自己……

T与他的相遇之地,也许正是中华文明的正中心——至少,在所谓正统的专家看来是如此吧(这批专家往往狭隘,自鸣得意,并且谨遵上意)——毕竟对何为“中华”存在多种、多重的想像和约定。原本,在T豪迈的计划之中,那地方是所要“考察一番”的关键区域之一,T甚至想在那边脱胎换骨,抖落上海小囡的一切嗲气,但真正驱驰到此时,T对江山的观察欲和欣赏欲都已经分解殆尽了,对自我也不再能够留心。他只想挨过这行程里的日日夜夜——如马拉松爱好者在跑出三十公里后陷进“魔鬼地带”那样——朝前去的势头变得别无选择了,又勉为其难,而掠过身体的一切变化均显得无足轻重……那终点,如同黑洞,吸住和拉垮一切注意力。

“你是什么人?”土墩上传来声响,用的是北方的基调,但和普通话类似,显然,发问人已经故意滤去了几层乡音。

闻言,T不说话,有点厌恶,因为他又听见了这是一路上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出现的呆板句子:你是什么人?——何其蹩脚的疑惑。你我都是人,都是男人,都是中国人,往大里讲,也都是过客罢了。什么叫做:你是什么人?为何不简简单单地说句“你好”,然后微笑?

“你难道不是人?那么,我这是见鬼了吗?”土墩上的无名氏拔高调门,顿挫几秒,又说:“这个地方,几乎不来外人,我见一个就问,也是正常自然的。”

“是过路人,骑去西面,从南面来,也准备在这里找找机关干部。”T回应,竟又用起了念台词的调子,那是大学时代的“遗毒”。但凡从戏剧学院出来的,总会把演戏的状态挪出舞台,自觉不自觉地放进现实。有时,甚至模糊掉戏剧和生活的边界。T所念的,虽是“美术系”(放在今天该叫“舞台美术系”),但在戏剧学院的小环境里熏着浸着闷着,讲话的调子难免变化——自己是觉察不到的。

“哎,这声音好听,像是中央广播台的。难道是北京来的采访员,不对,你从南面来……南面,嗯,和这里不同。”土墩上的青年“老乡”愣愣地讲,脸还是原初的那张脸,但其防御姿态已经解除。他又说:“要是鬼和贼,不会把话喊得那样中气十足,那么你是好人了。机关方面,你寻哪个单位?‘介绍信’可有?我好带路。”

听见这些,T忽然觉得倦意来袭。出门这一个来月,T已同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衙门打过交道,不管是讨饭食、还是寻住处,都依靠着社会主义祖国的恩泽,如此日复一日,似乎弄出了条件反射,一但意识里浮出“政府机构”,就觉得血糖有些低、脑子有些浑——就想吃点,并瘫下来拉倒。

“我要找教育局,你能带路?”T如念咒般,无心一问,顺势把介绍信摸出一抖,那盖着红色图章的纸头被展开又折起过无数次,纵然再是精心呵护,也有些软趴趴,可其威信不减,浓缩着一丁点儿的“国家权力”和所谓的“人民意志”(话剧团可是堂堂正正的国营单位,但现在不是了)。

对方闻言,仍旧是原来的姿势,问:“什么单位开的?”T答:“上海的话剧团,不是唱戏的那类,也不跳芭蕾舞蹈的,是会演出曹禺的《雷雨》的!”

对方竟从土墩上腾起,鼻涕缩回,也不夺信核实,只道:“那你是演员还是导演?”T无意解释,就搪塞道:“都会点。”对方顷刻讲:“那好极了,直接去我家。”

原来,此人的堂哥是当地教育系统的正宗干部,一族人大约都住一户。T便随其走入村中,已经瘪了四层的轮胎于黄土上吃力地熨过,留下的痕迹甚是浅薄。路上,他们继续交谈。

T得知,领路人名叫阿宝,和自己刚巧同龄,只大两月。T想:也无需称兄道弟吧,什么事情都该搁下,等吃饱睡足后,第二天就接着上路。

这一夜,T未躺到教室的课桌上,倒是睡上了阿宝的炕头。

此中缘故是:与那干部打过招呼言明请求后,对方马上全面授权阿宝处理此事。阿宝则说教室太远,不如去自己屋里歇息,反正宽敞得很,也没半个女人。当时,T面露犹疑,心中担心对方会拉住自己可劲唠嗑,导致夜不成眠。阿宝倒是善解人意,宣布说:“一路上肯定已经被人烦死,今天好好睡吧。倒也没好有好东西招待,高粱稀饭的话,要多少有多少。等到明天,不要走,白天起来一块儿吃菜,到时,我有话说。不是坏话,是一直没处去讲的话——也还暂时没有讲给树洞去听罢了。”

T便躺进阿宝房内。主人的脸,到那时仍是无悲无喜、非善非恶。如其所言,阿宝不叨扰什么,只说“如到自家就好,不用半点客气,反正客气与不客气也都一样,接下去,都得离开,相忘于江湖。”

昏昏然睡过去的T,恍恍然认为阿宝有点意思,觉得他所说的话,要么利落,要么懂得附加一个真实、恳切,也冷峻的尾巴,这就让话语滋长出了力度和韵致,简直可以拿到舞台上去念、去演……甚至于,T在阿宝身上见出了发小小毛的影子。

就这样,T的这夜,过得相当踏实,被阿宝蹭着肩膀也未觉知。此处须要明言:阿宝不是同性恋者,而1980年代的男性友谊较之现在来看,更为爽朗和明晰,许多肢体接触,的的确确是亲密地示意 ,而亲密真的不算禁忌。

第二天,阿宝会变脸,而T会被变脸后的阿宝迷住和吓到。

日头到了,村中的寻常一日启动已久。天光移转,擦亮阿宝的房间。T睁开惺忪的眼,发现主人不在身边,随后第一次打量周遭。

身边蛮乱,光线让曾经隐形的颗粒浮现(日后,它们将要浓浊许多,粗壮一点,并被命名为PM2.5),涂抹出更多的不确切感。不过乡村的屋子,总比上海的住所大些,因此之故,紊乱的事物仿佛有了各自的去处,不至于过分碍手碍脚和碍眼。

T发觉,屋内最多的东西是书籍——它们未被善待,在视线里无规则地露出来——有些摊开扣下;有些被夹了作为书签的树叶;有些已经失掉封面;有些印有或棕或黄的圆环痕迹,像是曾被用来充当杯垫……呵护地最佳的物件,无疑是台蒙在绸布盖头里的收音机,掀开一瞧,发觉是“红灯牌”——上海生产的宝贝哟。

这件蕴藏着晶体管的机器,和T一样西进北上,只为吸收和放大正统的声音吗?非也,因它不单可以接收“中波”和“调频”,还好收到“调幅”呢——即所谓“短波”——而机器上的“频率转换拨杆”正就指着那个T所不了解的,众声喧哗的,也充斥了各种噪音的区间。(阿宝的收音机被切转在“短波频段”上,该频段主要用来接收远距离的信号。境外广播台会靠着它,向你我这边发射新闻。当年和现在,短波频段都会遭到电波干扰,那是“互联网长城”出现之前的“电波长城”。)

T正瞅着收音机发楞,阿宝进来喊他吃饭,并说:“上海人肯定都有的东西,不用多看。至于书吗,看多也成问题,就像广播,听多了就伤害感情。你既然在路上,就不要听不知远近的声音,也不要念不知真假的东西。先出来多吃点。”

T就随他出去。此时,院外掠过一头驴的身姿,院中的黄狗站起来又伏下去。

T不为这些畜生分神,眼睛直戳向前,只见前屋桌上有碗炖羊肉面,旁边是盆黄色包子——稍后弄明白,它们是实心馒头,学名叫馍馍。两份面食,叠在一起,确实充实,T也不客气,咀嚼掉上好的鲜活羊肉,咽下每一根筋道的面条,并把馍馍放进包里,还竟掰了几枚蒜来吃。这样一来,阿宝忽然笑了——从前夜到那时,他第一次露出笑面。

中国人,往往通过最根本和基础的器官,来带出亲切,拉出缘份。所以现在,好好吃过以后,T同阿宝之间更有了一种无间。T肚里明白,路途迢迢,不该再吃中饭,得连忙撇下这份闪烁出来的亲切,不如此的话,就来不及骑到地图上的下一处休息点。但阿宝此时讲:“现在有闲,我来说话,问些事情。”

阿宝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有些超前,放到三十年后,也未必能使大众听懂。

阿宝说:“我听说,国外有种‘沉浸式剧场’,就是演员和观众混在一起,一同出现在一个空间,那里不设专门的舞台,模辩真假的边界。那种戏的走向,会大致确定,但细节则由演员们在各个角落中自行审时度势地上演。好比说,若要观看一出沉浸式的《雷雨》,观众进场前都得换上旧社会的服装,要么扮演府邸里不被使唤的仆人,要么扮演不被搭理的客人,要么索性扮演影子和冤魂——这样顶顶好了——如此一来,观众就好贴在‘繁漪’的身边看戏,甚至可以环绕着‘四凤’嗟叹,这便能把她们的欲望看个够、瞧个透,甚至参与其中。而戏子们,无需恪守曹禺的摆布,完全可以稍微自说自话几句,只是最后,‘繁漪’必须发疯、‘四风’必得被雷劈死……你说,上海以后会不会演出这样的戏呢,沉浸式的?中国各地呢,以后会不会上演这样的戏?”

阿宝言毕,脸色变迁,淳朴若佛面的状态脱落下去,现在出现的,是更为年轻的面孔,五官之间的角度也完成了微调。

T不得不再次细细打量一番眼前的乡村青年,认定他不是阿宝的哥哥或者弟弟后,才说:“什么‘成精式戏剧’?怎么‘成精’?我没弄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阿宝此时的脸色,难知是不解还是欣喜了。他也许蛮稀奇:“怎么,这上海来的导演或演员竟听不懂他的意思。”又或者,他会感觉挺得意:“原来我这边的讯息,竟然比他那里的还灵呢。”

只听阿宝又说:“也许,我说的是过分新潮的东西了。我只当你了解,觉得有意思,又有缘分,可以把憋着的想法拿出来,与你探讨。现在知道了,大概这广大的地界里,觉得有意思的只有我一个人吧。”讲到这儿,阿宝的脸色有了注脚——他是感到失望啊!是认为找到了知音,却又发现是自作多情了。

T有些不爽,脑子努力转悠,终于对阿宝的话语有所认知,一瞬之间,T甚至腾起怒意,好像原该由自己分配的奶酪蛋糕尚未做好就被陌生人预定并支取掉了。T狠狠地讲,带着审问的意思:“你的脑子与众不同,真看不出来。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戏剧界的事情?”

“不是脑子不同。”阿宝说:“是从短波中听到的知识。要了解知识,不需要脑子,只需要意愿。用英文说,就是只需要WILL足够,不需要SMART的。具体来说,我是从BBC电台听到(BBC的中文广播在2011年时停止了),不是VOA(即Voice of America),后面那家不爱播文化方面的事情。那方面的事情,总让务实的民族觉得麻烦,而美国人和我们中国人一样,都过分实实在在了,只是实在的方式和方法有所分别罢了。英国呢,就不同,既保守又先锋,还有点滑稽。若说在新闻评论方面,英国的广播恪守中立原则,左边说一点,右边说一点,听上去像是啥也没讲,但转念一想——啊呀,道理已经在辩论中变得分明了……”

讲到这里,阿宝的脸色露出狂相,隔开几秒,又如泄气一般地恢复原样,五官再次聚拢,口中嗫喏一句:“我大概讲多了,但你知道,我没人可讲。”

“嗯,懂。”T呆呆回应。

本来,T预备要反问阿宝说:为什么中国就实实在在了?中国可不是最最会搞激进运动,最最懂得太极之道,最最会吟诗作赋,最最热爱不可捉摸的“气”,最最善于同鬼魂说话,最最会为全世界的福祸和人类的走向殚精竭虑,也最最能使“春秋笔法”的民族吗……凡此种种,哪里实实在在了呢?

但T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他意识到,两人对谈的起点本不在于做虚实之辩,而在于那所谓的“沉浸式戏剧”——没有舞台、让观众融入、充满变通和互动,又有注定结局的新式演出方式。既然如此,就不该让话题过分宽泛,而他这位坐冷板凳的舞台美术师,也该借此发挥“人民戏剧家”的精神,好好地,为眼前这个乡下兄弟,上上基本的戏剧课,正正他的视听。

不过,等不到T开始“上课”,阿宝又发出了新的问题了。这一回,T真正感觉羞愧。阿宝问:“你觉得《车站》可好?这剧本使我郁闷。”(《车站》是高XingJian所写的先锋戏剧。此位剧作家在1980年代的下半程里写作小说,并在2000年时得到“诺贝尔文学奖”。即便得此殊荣,他的事情和作品对日后的中国人来讲仍将比较陌生。一来,关心文艺的人本来就在日益减少和日益静默,二来,此人会被刻意地抹去,他的作品在其故国将不会被演出和出版。)

T未曾看过和读过《车站》。虽然,在大学里,好多“戏剧文学系”的朋友会议论它几句,但对学“美术”的T来说,他并不怎么关心编剧界的事情。对于《车站》,他的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把站台形象搭建在舞台上面,至于那“车站”里面的人要聚在一起等待什么、经历什么,和错过什么,他则不想知道太多。T会认定:戏剧和生活,以及事业和爱好,都得有个分野,何必沉浸进去呢?若沉浸进去——这也想看,那也想扮的话——就疯魔了啊!

T只好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兄弟,没料到你的见闻如此广博,我都没有好好研究过那部戏剧。最近,单位预备做一点反应改革开放后经济社会重建的戏剧,也想弄一些‘天南地北是一家’的好戏,我和师傅们,正得忙活那些。可不,这一路上面,也间接为此找些素材呢。至于《车站》之类,我真是知之甚少。惭愧惭愧。”

T的整套说辞,字正腔圆,恍惚之间,他如同站在舞台中央向黑光里的人群虚情假意地致歉。

此时,阿宝露出了几分疯魔的潜质了。他的脸几乎要垮塌一般,似乎在其内心之中,已经发生了骤然间的爆裂,怒焰又在瞬间涣散……那被摧毁的,已经湮灭……

阿宝勉强地,提起眉目看着T,说:“嗯, 只有在我这种地方呆着、耗着的人,只有完全没有了出路的人,才会想要看《车站》!只有废人啊,才会看这种‘完蛋了’的戏剧!你在上海,又能蹬车过来这里,简直逍遥坏了。你,身处福地,享受生活,何必要看《车站》这样郁闷的东西。它是静止的,是种空耗;你是流动的,正为自己积攒经验和资本!这太不同了!虽然,《车站》之类的东西,仿佛说出了一点点共通的真相,但人间哪里需要那么多变着法子的坦诚呢?存在于世的方式,也实在是没有道理去细细梳理。一切都命中注定了!那么好了,我明白了,你演的是活戏,我演的是死戏!我们都在‘沉浸式的剧场’里!!!”

阿宝此时的情绪,真真古怪透了。T竟不知道如何接应。T仿佛觉得,自己正在看一出戏,并发现了天赋了得的演员……如此,他竟有些入迷,似乎觉得:阿宝等一下会谢幕的,一切都会恢复常态的,即是说,阿宝会再次变成那个歪坐在土墩上、挂着鼻涕的西北小伙,一定会继续呆呆愣愣,继续在偶尔有驴子路过的村口守候,一定又会有人骑车到此寻觅住处和吃食……

在T恍惚之时,阿宝继续说:“你继续西去吧!我仍然呆在这里,去日日启动收音机,天天翻翻堂哥丢给我的——他不想要,却又会源源不断得到的,那些给干部特供的内部书籍……让我从杂音的密林里、从文字的起伏间,发现几只努力飞向我的蝴蝶,并勉励把它们抓在手心观察,看它们死去,染上远方的毒粉,再在这黄土高坡上老掉吧……”

听到蝴蝶之类的比喻,T的心头忽然一缩,他尚没有功夫去解析阿宝的牢骚和其古怪的情绪,倒是想到了远在上海的发小小毛,想到临行前的那天,小毛好像说过“要捉住世上全部的蝴蝶”之类的神经兮兮的话。T没有想到,在黄河岸边和长江尾端,竟有人在不同的情绪中说出类似的没有头绪的句子。

很遗憾,T对语言不很敏锐,也无法依靠语言去建立什么。所以,他心中的蝴蝶这才低空飞掠,又就消失无踪了……

T对阿宝说:“阿宝,你冷静一点吧。”

阿宝骤然僵住。

T又说:“你我都不是大龄青年,应该说,一切刚刚开始。其实我骑出来的本意,也是为了抵挡无聊的生活和工作罢了。我在上海,哪里好过呢?而在路上,又哪里好过呢?很多事情,你哪里晓得呢?刚刚的羊肉面很好吃,这点我们肯定都晓得。其他方面——很多很多的方面——我们彼此都不知道,也都没可能知道。”

阿宝不说话。

T再讲:“我们这个年代的青年,应该响应时代,要为自己谋求变数。以往,世界封闭。现在,就算是你,也懂得‘沉浸式戏剧’、看《车站》、会英文单词。和我这个‘天之骄子’一比,你在一些地方大概更加牛逼。我这个人,看似是大学生,其实读不进书,性格不稳定,坐不住。有时候,我想跟随时代共振,但不知道如何当上‘弄潮儿’,现在吗,只是在浪费浪费体力罢了……不瞒你说,出发前我还不在谈恋爱,没有羁绊,精力也无去处不是?其实,我念的是‘美术’,专业点说,是‘舞台美术’,就是给虚幻的东西造景,而我在单位干的呢,是专业对口的岗位,不是导演,也非演员——如果先前让你感到受骗,那真对不起——我这种专业,你要知道,必须具备一个素养才好,就是:不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必须懂得退出、远望和离开……”

“不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阿宝复述一遍,仿佛在确认一串数字,此后仍不说话。

T就再说下去:“我的目的地是敦煌。有时我想,大概什么事情都会依循佛法,出现‘成住坏空’的过程,像是敦煌这种地方, 不早点去看两眼,很快就会风化掉吧?到了21世纪,那边的佛啊、菩萨啊、飞天啊之类,恐怕全会变成一滩沙吧?嗯,应该也没那么快,毕竟,坚持了那么多年了不是?反正,我想说,兄弟你既要冷静,又要振作!你要知道,只有先‘成住’,然后才会‘坏空’。生下来就成空的,也是很稀奇的吧?1980年代,到底是为我们预备的,这点你要看明白。你看,我喜欢动,喜欢实在的,你或许喜欢那些文艺,喜欢想像和琢磨一点东西,那么,在本世代里,我们是可以各就各位的!我们的父辈哪里有这样的福气!对的,中国已经在变化,往后的国家,肯定更加通达。往近处说,你或许可以马上去村口的车站,等下一班长途车,去火车站,到城里,离开陕西,去到任何你要去的地方。就像我一样。那么做,或许很苦,也很无聊,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如果你要去,就去;如果真想离开,就离开此地……”

“去那边的车站,去等一班车?不要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真正地离开?”阿宝反问。T狠狠地点头。一时间,T认为自己说得万般正确,简直对自己产生了敬意。

但是,等T离开阿宝的村口后,就忽然感到后悔和后怕了,好像自己已经说错了话——仿佛在演出《车站》那样——在变相还原里面的情节一般。总而言之,也许某种命定的情节,仍然需要继续吧……

演出,终将继续。

接下去,高潮已经褪去,就让我们的故事快速结束吧。

——1980年代的某个盛夏,T抵达敦煌莫高窟。十方世界的佛面,让他短暂地恍惚,然后马上忘记。

——回程,同样有点辛劳,但比去程轻快多了:一方面,英雄凯旋令T气宇轩昂;二方面,T基本上是搭乘车火车回来的,他的自行车另行运输,运费由单位报销。

——当时,敦煌方面的新闻记者给上海的青年报发去“特别通讯”。经过“青年剧团”某位高级编剧的加工之后,一篇精悍但热情洋溢的报道见诸报纸。一时间,T成为风云人物。T便乘势发力,为一出“黄河题材”的戏剧做了“首席舞美设计”,此后又连续创造精品佳作,后被市政府主管美术工作的单位相中,变身为公务员,又在1990年代接受一笔赞助,到美国,做“驻地创作”。此后辗转设法,取得留美资格,并做了一番实业。本世纪里,T心系戏剧,做出了很多让人觉得疯狂,但很有力量的行动,它们多多少少,为低迷的戏剧界注入了强心针。这些行动的本质,就如当年的单车远行,这里不再逐一举列。只说其中一点:T一直想做一出“沉浸式戏剧”,但碍于许多禁令,此想法至今没有落实的可能。

——小毛在2018年时自费出版一本“非虚构散文集”,此前创业也很成功,后来几乎成为“天使投资人”。有限的读者都认为,小毛写得真好,语言流利不说,还有诗意,并且文体独到。一位正宗出版社的文学编辑因此和年逾花甲的小毛结缘,两人变成忘年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鼓动已经当了“老毛”的“小毛”创作一部虚虚实实的回忆录。小毛几番婉拒,至今仍未动笔。反倒给多个微信公众号写作,其中一次形成“爆款”,其他数次读者有限。

——当时,T试图在回程之中再次经过阿宝所在的村庄,就在临其最近的火车站下车。那时,T的地图册已不在手了,便向站台的工作人员咨询村庄的方位和去法。工作人员讲:“恐怕没有那个村庄吧?”而后又补充说:“即便有,也是一个不通车的,难为人知的村庄吧?”

——T回上海后,试图再次在地图上确认阿宝的所在地,但很奇怪,总也找不到。当年的副团长闻讯后曾跟他说:我们国家变化快,有些地方是会消失的,而那些风景,经过了就足够了,何必融合在里面……■